吴江，我的伤心之城（六）   

小区的旁边，我们刚刚经过的小巷，有一家接一家的廉价商铺。我和苟玲需要铺盖。走进几家两元店，看到他们的商品大都粗制滥造。当然，价格是真的便宜。床单十五元，棉絮十五元，蚊帐十五元，枕头八元。我们问有没有稍好一点的，店主笑着摇头。他们说，住这一块儿的，都用这些床上用品，卖得可好了。

没得选的了，只好将就着拿吧。我俩抱着铺盖回到宿舍。宿舍里的同事大都回来了。很热闹。我们看见两个床位上的箱子还在那儿，感到进入一个陌生的集体，真的很难。苟玲谦卑的请求说：“姐妹们，帮帮忙吧！”于是，有人不情愿的起身搬箱子，把箱子塞进床底下。我知道一楼的床底下有多潮。我理解她们的心思，是我们两个新人侵占了属于她们的那点可怜的空间。其实，在以后的相处中，我知道她们都是一些挺好的女孩子。她们大多来自东北。是老校友帮新校友，互相介绍着过来的。她们的关系很铁，处得像姐妹差不多。一个叫大聪的女孩子患了重感冒，这些东北女孩有的帮她上课，有的帮她买药，有的给她添营养品，看得人心里热烘烘的。但她们对我们这两个新人很冷淡。我们，是外人。

惺惺相惜。我和苟玲成了好朋友。苟玲其实是个很有心机的女孩子，过几天，她和那些东北女孩子混熟了，可能觉得我会给她添麻烦，就对我不似初见时那么热情，那么依赖了。第一天见面，我们俩出入成双，她喊我姐姐来着。我告诉她我不住在吴江，在上海，还有一个小孩要过来。这以后，她就开始变得淡淡的了。她找到了新的伙伴。而我，是真的想跟她交朋友的。还喜滋滋的发短信给我的老公，告诉他我在吴江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呢。

苟玲不乐意睡上铺。我让着她，请她睡下铺。我们互相帮助着挂好蚊帐、铺好了床。我的床铺状况很不好，床板太薄，已经有几处破掉了，露出一个一个碗口大的窟窿。踩在上面啪啪响，随时都有断掉的危险。挂蚊帐的时候，床板响了好几次，把我惊得汗毛一炸一炸的。身上又湿又粘。

宿舍进门处有一个极小的空间。一扇门，一个蹲式大便器，一个水笼头，仅此而已。我向室友打听洗澡问题怎么解决。这么个大热天，不洗澡可不行。一个秀气的女孩子细声细气的告诉我，可以到小区里去打热水，两毛一瓶。掺上冷水，往身上浇，也算是淋浴吧。

我和苟玲又跑到小巷里去买毛巾、热水瓶、牙膏、牙刷、水杯、水桶、洗衣粉。都很便宜。一元，两元，配齐了，也就二十来块。

终于把一切都张罗好了，我爬到床上睡觉。苟玲去关了灯。这一夜，是我们俩害大家休息得晚了些。难怪她们冷淡我们。多个人，多份事儿。好在我和苟玲都是本分人，尽量不给她们添麻烦。

宿舍里好黑啊！出校门这些年了，居然又过起了住集体宿舍的生活，我真为自己的处境好笑。这里的环境，比我学生时代的集体宿舍差多了。我们那会儿有真正的淋浴设施，有大窗，大阳台。这里，只有一扇小窗。衣服没处晾，只能挂在宿舍里。宿舍里一天到晚，都是潮潮的。

参加工作这些年，工资是年年往上涨，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滋润。在家乡，我有一套三室两厅的大房子，坐北朝南，宽敞明亮。就在市中心，舒适得不得了。那日子过得，虽然不是锦衣玉食，却也温暖安康。

如今，我沦落在一群打工妹的队伍里，住进类似贫民窟的宿舍，躺在啪啪作响的床板上。我这图的是什么呢？就为一周能带着孩子和老公见上一面啊。唉！

有一种小虫，也许在我们宿舍里住得不一般的舒服，一夜到亮，惊天动地的唱，总也没个完。

有一种刺鼻的怪味，执拗的往我鼻子里钻，令我呼吸困难。

但是，我终于睡着了。

早晨起床，梳头的时候，我发现梳子上有厚厚的一层灰黑色的短纤维。我还感到脸上粘呼呼的，用手一摸，也是一层这样的绒毛。我明白了，昨晚买的铺盖全是劣质产品。棉絮、枕头什么的，肯定都是黑心棉。那些让人恶心的怪味，也是它们发出来的。

我跟苟玲商量，下午下班以后，去找店老板理论，把这些伪劣产品退掉。再坐车去百润发买一套好一点的铺盖。那个笑嘻嘻的店老板同意退，但只肯退一半钱给我们。我和苟玲认了。如果他不肯退，那些黑心棉只能被我们扔进垃圾桶里。

第二天上班，依旧是开会洗脑。上午依旧是股东们教我们如何忠于领导，忠于学生家长，如何发扬奉献精神，为民工子弟学校的孩子发光发热。

下午还是校领导训话。后勤主任曾洋洋昨天去了教师宿舍一趟，便逮住了机会上台发言。这个把板凳的凳写成橙子的橙的女人，在主席台上唾液横飞的描述女教师宿舍的卫生状况，夸大其词的斥责女教师邋遢。她那肆无忌惮的语气让我十分恶心。我恨不得去甩她两个耳刮子。这种人，分明是一条乱咬人的疯狗。不过也是一个打工的，却往死里作践我们，讨好主子。一旦得势，当了主子，那还不知道要怎样作威作福呢！呸！

但那些老教师却习以为常，麻木了。即使是会后，也没有人议论单洋洋骂女老师的事。